亲爱的陈老师：

至今我还记得，您总爱穿一件褪色的蓝布衫。我上小学四年级时，您是我的班主任，那时，您的手指关节处常沾着粉笔灰，在我看来，像星星碎屑嵌在皱纹里。

那时我们村小只有三间土坯房，漏雨的屋檐下摆着用砖头垫高的长凳，您每天清晨第一个到校，用搪瓷盆接住瓦缝滴下的水，再踮脚把歪斜的课桌摆正。有次暴雨冲垮了教室后墙，您带着我们搬来装化肥的塑料袋糊窗户，塑料袋在风里哗啦啦响，您笑着说，这是大自然在给我们伴奏。

您教语文时，总把课本卷成筒状，讲到激动处就用卷筒轻敲自己太阳穴。有篇课文描写火烧云，您突然扔下粉笔冲出门，回来时发梢沾着汗水，从衣兜里掏出半块烧饼：“快看！云彩把烧饼染红了！”后来我才知道，您饿着肚子跑了三里地，就为给我们找块带焦糖色的烧饼当教具。最难忘的是您批改作文的方式——不用红笔打叉，只在错字旁画个小问号，本子边缘总粘着晒干的野花，那是您家后院种的指甲花，您说错误和鲜花都是成长的印记。

记得有个总尿裤子的男孩，您从不嫌弃，只是默默在讲台旁放个陶罐。有次男孩又尿湿了棉裤，您把自己织的毛线裤裹在孩子身上，陶罐里立刻响起哗啦啦的水声。我们哄笑起来，您却严肃地摇头：“听见了吗？这是黄河在唱歌。”后来您每天给男孩带个煮鸡蛋，直到他不再需要陶罐伴奏。还有个女孩总偷拿同学橡皮，您没当众揭穿，只是把橡皮雕成小兔子模样：“看，它想跳回你铅笔盒睡觉呢。”女孩自觉不对，改了这个不好的习惯。您第二天带来了用野草莓串成的项链，那是您家篱笆上长的，酸得我们龇牙咧嘴，您照样戴在脖子上。

您改作业的煤油灯总亮到深夜，灯烟把您的脸熏得黢黑，像块被火烤过的地瓜。有次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，看见窗纸上晃动着您的影子。您正用冻僵的手指翻作业本，腿上裹着热毛毯取暖。后来我们才知道，您得了严重的关节炎。第二天您依然准时敲响上课铃，只是走路时总扶着墙，粉笔灰簌簌落在您磨破的布鞋上。同学们凑钱给您买护膝，您转手就钉在教室漏风的窗户上，说：“这是会笑的窗花。”

毕业前春游，您带我们去后山采野花。您教我们把蒲公英编成皇冠，用狗尾巴草做戒指。突然下雨，大家挤在破庙里，您变戏法似的掏出个铁皮盒，里面是晒干的橘皮和话梅核。我们嚼着酸涩的橘皮，听您讲每颗种子都能长成大树。雨停时，您蹲下身给每个孩子系鞋带，蓝布衫后背洇湿一片，像幅未完成的水墨画。后来才知道，您那天发着高烧，却把药钱换成了铁皮盒里的糖果。

最难忘的是您给辍学女孩补课的事。那女孩要照顾瘫痪的母亲，您就每天放学后绕三里路去她家，在灶台边支起小木凳讲课。有次我去送作业本，看见您正用烧火棍在地上演算数学题。女孩母亲突然抽搐，您立刻蹲下身给这位母亲揉腿，转头您就对女孩说：“你看，这就像解一道人生的方程，你人生的答案就在这里。”后来我听说，女孩考上了师范，回校任教那天，您把珍藏多年的红笔送给她，笔杆上还缠着当年灶台边用的草绳。

毕业那年，您送我们每人一包野花种子，说：“等你们长成大人，花儿就开了。”现在每当我看见指甲花，就会想起您发梢的粉笔灰，想起您讲火烧云时眼里的光。前年回村，遇到您退休后还在扫校门口的落叶，巧合的是，您依然身着蓝布衫，被风鼓起时像面永远不会降下的旗。

您的学生：董国宾

2026年8月

来源：石家庄日报

编辑：梁堃

责编：韩巍